【遗民历奇68】不忍远离──港产片《风继续吹》观后感
【遗民历奇68】 今年万圣节当天，我出席了吴晓东执导的港产片《风继续吹》（No Time for Goodbye；2025）在温哥华市中心 The Cinematheque 戏院举行的那场放映会。这是五年来第二次到戏院观看的电影；上一次是周冠威的纪录片《时代革命》（Revolution of Our Times；2021）。 若把这两位导演并排起来，可以形成相当有趣的对比：周冠威出身香港演艺学院，主修导演，是香港土生土长的电影业专才，擅长将故事化成电影，同时也有记录真相之能，蜚声国际；而吴晓东则是香港土生土长的资深传媒人，由初入行当记者，并报读新闻，进为摄影记者、传真社（FactWire）社长，以捕捉事实真相为己任，如今则转型为“讲古佬”，拍成着重资料蒐集却纯属虚构的《风继续吹》，以独特的视角，编织港人在英国寻求难民庇护的故事。 上个礼拜三收听电台访问，听到主持人惊问：“难民？好像不应该从香港而来罢？而是因战乱由自己的国家逃难到别的国家，不是吗？”我没把访问听下去，就关掉了网上收音机。好一个“战乱”的“难民”！没错，战乱才有人走难，可是因香港2019年反修例运动而遭殃的人，难道没有经历过百年难得一遇的暴动吗？视该场运动为“颜色革命”、“暴乱”、“暴动”的可不是别的，正是信纳官方说法的人。 我与“80、90年代已移民加国”的主持人不完全一样，当时仍在香港，亲眼目击了事发经过，所以对“香港难民”这样的词组，并不觉得稀奇。而据英国最近一期〈香港半年报告书〉（Six-monthly report on Hong Kong）可知，与反修例案相关的被捕人士，多达万余人，至今仍受警方调查而前途未卜者，更有7,000人左右。另据不同传媒的不完全统计，遭起诉 而最终定罪的人，入狱率高达七成以上。这些数字尚不包括因〈港区国安法〉而遭起诉的人。 《风继续吹》在片末也提供了另一则数字：在英国寻求难民庇护的人数，截至去年为止，一共74人。吴晓东完成资料蒐集后，即塑造了男女主角：伟仔（林耀声饰）与雯雯（ 余子颖饰）。 伟仔在香港修理汽车，即使有一技之长，毕竟是个粗犷的“车房仔”；雯雯则是出入中环的艺术策展人。两人从前互不相识，却因“追巴士”而在英国相遇。他们申请做难民的 遭遇，也各不相同，观众因此可以了解到在英国许多不同的难民故事：例如逃离非洲厄利垂亚（Eritrea）独裁统治或中亚阿富汗（Afghanistan）神权政体的男男女女。 我们却只能猜测伟仔与雯雯何以不约而同走上了寻求难民庇护的险途。他们属于那7,000名六七年来仍未起诉的受查人吗？涉嫌干犯了甚么罪行？暴动？非法集结？抑或违限聚令？还是公众地方扰乱秩序？这些罪名虽畸重畸轻，都是当年常见的指控。不过既然吴导演刻意轻描淡写，也许具体的罪状并不重要。反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耶！ 全片里，我们看不见男女主角的亲热戏，连亲吻都没有。有观众甚至事后向吴导演反应：怎么男人在难民酒店共用澡堂，都穿着“孖烟囱”（四角裤）洗身！我一时无言以对，却想起当年网上流传的诸多指控。到底是刻意中伤？还是半真不假？伟仔与雯雯的情谊浮游于爱与不爱之间，难道不是因为过份执著于道德高地以及世俗目光而欲言又止吗？ 我看《风继续吹》，想起的总是吴导演埋藏戏里的留白处。若亲身经历过反修例运动，大概都能填入自己的故事。在香港，雯雯留下了曾任义务急救员、最终锒铛入狱的男朋友Ben、伟仔留下了患上脑退化症的妈妈──而我，则痛别了十数年来相依为命的嫲嫲。我们留下的亲眷，在香港纵有妈妈、哥哥、姑姐关顾，我们却都无论如何实在放不下来。即使嫲嫲如今走了也已两年，我仍没有一晚不会梦见她，与她重温生活，也与她因政见而吵架。 至于我认为戏里最真实而又最富诗意的，是雯雯所借居的船屋。我半年前首度游英，舍妹曾把我带到伦敦摄政运河（Regent’s Canal, London），所以我也亲眼看见过在运河边停泊的那些个船屋。雯雯借居的那一艘是英国艺术家的住所，艺术家从前在香港举办过画展，因在土耳其需工作半年，便把船屋借出。我在运河旁逸步，曾想过船屋里究竟都住着些甚么样的人家？原来正住着像雯雯那样寻求庇护的人，或许还住着乘搭“英国救生艇”的“艇户”罢！他们甚至与加拿大的“艇户”一样，皆蒙受他国人的庇护，才有望逃出生天。 听说温哥华本周末另有罗志明执导的纪录片《Give and Take》（2025），选在第30届温哥华亚洲电影节（Vancouver Asian Film Festival）期间放映，讲的是港人移加的故事。我还 要到场观赏吗？到底虚构的还是纪实的要更好看呢？只能拭目以待。 文：历奇 图：资料图片 ————————————————————————————————- 作者介绍：历奇，生于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并于卑诗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主修中文，副修语言学。尝在港工作十余年，2021年旋归温哥华。在重新适应北美城居的同时，仍难舍香江因缘及情分，多所感怀。 T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