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岩馆崛起实录：上班有气无力，下班飞檐走壁
攀岩这项运动的叙事在中国已然被改变。 曾经提起攀岩，关键词都是小众、冒险和浪迹天涯，现在变成了中产、健身、多巴胺和修行。 回溯互联网历史，攀岩在社交媒体上的定位一度是小众运动，多以野攀为主、出现在户外运动账号。2020年，北京生活媒体 Timeout 就把攀岩和卡丁车、潜水一起归为小众刺激运动。 而现在的攀岩，在北京上海等地已然成为中产的日常锻炼方式，与健身、飞盘和网球平起平坐，成为都市生活的一种风尚。点开微信朋友圈或是小红书，时不时就能看见有人晒图，以壁虎般的姿势挂在一面五彩斑斓的石头墙上。 攀岩馆的生意也借此好了起来。 刺猬公社在大众点评检索相关信息后发现，北京当前在营业的攀岩馆有76家（含儿童攀岩馆，不含综合儿童乐园中的小型攀岩设施），上海有116家。 香蕉、岩时、奥攀等攀岩馆连锁品牌也逐渐涌现。 被这项运动吸引的用户开始办会员卡，每月甚至每周定期前往岩馆。上班连轴转的都市青年们，下班后迫不及待进入岩馆，从飞檐走壁中寻找人类生活最基本的快乐。 攀岩这项小众运动，如何让北上广深的打工人纷纷上瘾？在一线城市遍地开花后，连锁攀岩馆还能做成更大的生意吗？ 攀岩上头，在于即时反馈 攀岩真正从小圈子走进大众视野是在奥运会。2016年，运动攀岩 被国际奥委会列入奥运会项目，并在2021年东京奥运会迎来奥运首秀。到2024年巴黎奥运会，速度攀岩首次成为独立项目，中国选手邓丽娟 和伍鹏 分别拿下女子组和男子组银牌，进一步将这项运动推上流量风口。 另外，纪录片《徒手攀岩》在2018年上映，并于2019年拿下奥斯卡 最佳纪录片奖，主角徒手攀上酋长岩的画面，让很多原本与这项运动无关的人记住了它。 《徒手攀岩》｜图源豆瓣 社交平台的热度沉淀，能直观反映这项运动的流行之路。 岩点、数说故事和小红书联合发布的《中国攀岩行业分析报告》显示，从2019年到2023年，小红书站内攀岩笔记数量增长超过30倍。小红书还为这项运动开启了#上墙吧攀岩人的话题互动，浏览量目前超过16亿，讨论量超过700万。 在所有攀岩形式中，最容易在屏幕上传播的是抱石。爱好者在岩点之间腾挪辗转、以石头为圆心旋转拉伸身体，这些“看起来很酷”的画面，使得这项运动在社交媒体上拥有较高的观赏性和展示度。 攀岩搜索结果｜图源小红书 当然要说让人长期上瘾的，还得是上墙体验。 与许多运动一样，攀岩也能够带来正反馈——身体总会在锻炼里发生一定变化。但特殊的是，攀岩的正反馈不只有简单的健身效果，还有完成一条条不同的攀岩线、打卡新的岩馆或线路的成就感。 香蕉攀岩的创始人钱小磊曾给过更直白的比喻，他表示攀岩有点像刷短视频，线路不断变换，给人持续的新鲜感。 攀岩爱好者陈杨泽宇第一次接触这项运动是去年四月，公司组织去一处综合运动场地团建，里面恰好有一面攀岩墙，同事们分组比速度。她和两位男同事同场比拼，一路领先获得胜利。 到六七月，天气热了起来，她既想保留点运动习惯，又不想在室外长时间，于是她想起团建时体验过的攀岩。 一年后，攀岩已经成为陈杨泽宇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她办了季卡，每周都能去两三次岩馆，有时晚上八点下班还要赶过去摸两把岩点。 陈杨泽宇分析，令自己上头的是即时反馈。在她攀岩的过程中，上一次失败后做出调整，下一次攀爬就能立刻见效。在一次次调整和进步里，掌控感和自信一点点搭起来了。这种短周期、高频率的正反馈，十分贴合人内心的需求，整个过程像是压缩了真实人生的成长节奏。 图源受访者朋友圈 攀岩爱好者小暖也分享了一个岩馆故事。她前几次去岩馆时，看到一个小女孩从岩壁摔到垫子上哭个不停，教练仍让她继续爬，她就一边哭一边往上爬，掉下来再哭，哭完再爬。“这对她来说就是一种受挫训练，”小暖说，“后来我自己面对一条很难的线路时，也试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第二天又去了一趟，终于成功爬过。” 而这种上瘾，不只属于资深玩家。 作为一项曾经有门槛的小众运动，攀岩如今较为完善的科普和新手设置，让入门难度越来越低。办了卡随时能去，不必非得约人同行，到了岩馆也并不孤单，听到下方鼓励的声音，墙上的人也能得到力量。 搬到深圳后爱上攀岩的小李也提到，团课等设置非常方便新手入门，像香蕉攀岩这样的连锁岩馆会设置一些简单的线路，新手也能获得成就感。 连锁化才刚刚开始 随着国内攀岩热度攀升，攀岩经济也随之兴起。 很长一段时间里，大众视角里的日常攀岩多作为一项娱乐体验，位于商场开阔区域，参与者也以青少年群体为主。而这两年，连锁攀岩馆越来越多，走向类似健身房的门店模式。 北京、上海、深圳、成都等城市的岩馆，在工作日晚间和周末经常出现排队研究线路的场景。《中国攀岩行业发展报告（2024）》显示，截至2025年1月，全国已有159座城市拥有岩馆，商业攀岩馆达到811家，同比增长27.5%。 攀岩市场看着热闹，但岩馆连锁化其实才刚开了个头。根据《中国攀岩行业分析报告》，头部连锁品牌岩舞空间和香蕉攀岩，门店数量都还只在二十家上下，蓝天攀岩、奥攀攀岩、岩时攀岩等更多是区域性连锁，大部分从业者还停留在经营第一家店、向第二第三家店拓展的阶段。 在这一轮攀岩馆连锁化中，香蕉攀岩是比较典型的样本。 创始人钱小磊最初只是众多攀岩爱好者中的一个。2007年到2014年，他在中关村在线、网易、腾讯做记者，之后进入锤子科技负责公关和市场，2016年创办公关公司一颗赛艇。2015年接触攀岩后，他先从攀岩垂类媒体做起，创办“岩点”。那时攀岩还是小众运动，媒体确实聚起了一批爱好者，却很难赚到钱。 2019年，钱小磊决定做实体岩馆，索性买下了自己经常去的、位于北京768创意园的那家岩馆。 爱好变成生意，听起来浪漫，实际开局并不轻松。最初一两家门店开馆赶上疫情时期，钱小磊回忆，最惨的时候微粒贷、花呗都用上了。在深圳龙岗一家店的楼梯上，他接到家具厂电话，对方说不付尾款就不发货。他一看自己的微粒贷额度已经用光，而尾款还差两万元。 早期场地也不算理想。香蕉攀岩第一家店距离地铁约2.6公里，人流量并不好。刺猬公社近日实地探访时从店员处得知，周五店内总流量约是500人，周末会更多。但因为租金昂贵，这家店长期以来都不赚钱。 香蕉攀岩（北京768店）｜作者拍摄 攀岩对层高有硬要求，室内通常要10米以上，合适的铺面本就稀缺，为了选址，团队前前后后跑了近百个场地，平均看上百个点位才能落成一家店。 场地难找、单店又难赚钱，扩张自然快不起来。香蕉攀岩最初的门店增长缓慢，四年时间只开了10家店。做成连锁样态店目标也是近两年才出现，去年一年香蕉攀岩开出12家店，今年也制定每月开一家店的计划。 生意的转机藏在过去两年的商业地产变化里。 钱小磊向懒熊体育描述过这种转变，早些年岩馆去和商场谈场地，对方根本不理。疫情之后，电影院、超市这些传统业态招商越来越难，能长时间留住人的攀岩、滑板反倒成了商场眼里的引流利器，商场不仅愿意减租，给的位置也从过去的犄角旮旯换到了一层或电影院预留地。 在一档播客里钱小磊还提到，攀岩用户平均停留时间是近三小时，对商场来说，这样的业态比很多快进快出的零售店更有价值。岩馆获得自然客流，商场也留住了人。他举了一个例子，成都香蕉攀岩一家店开业后，对面的Manner咖啡每天多卖出三四十杯。 香蕉攀岩（北京768店）场内｜作者拍摄 有了场地，还得有人。借着前些年教培行业的裁员，它招募了一批从培训行业流出的人，很多人本就具备门店销售和管理的能力，省去了从头培养的过程。 在运营上，为了把更多新手请进门，香蕉攀岩走的是新手友好的路子。老用户每周特定时间可以免费带一位新人体验，同时设置新手团课。它还顺着线路带来的新鲜感做文章，各地分馆结合本地特色开发线路，比如特色飞马岩点、成都麻将抱石等。 香蕉攀岩麻将岩点｜图源小红书 把新手请进门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把他们留下来。据《中国企业家》报道，“我攀”攀岩馆创始人表示攀岩复购率虽高，但新人往往要体验两三次才能真正入坑。 那么这门生意究竟能不能赚钱？ 据华经产业研究院报告，2023年约六成攀岩馆实现盈利，已有半数岩馆的启动资金在百万元以上，整体平均回本周期大约在3到5年。精练GymSquare报道，门票一般占岩馆收入结构的80%，且只要客流稳定，基本可以覆盖运营成本。 健身房的替代方案？ 单店能跑通是一回事，把它复制成全国连锁又是另一回事。和健身房相比，攀岩馆的生意更“重”，做全国连锁的第一步便是在供应链成本上减负。 拿乐刻运动当参照。乐刻2015年从杭州的第一家店起步，截至2025年7月，它宣布全国门店总数突破2000家，覆盖超过40个城市。乐刻靠的是一套可以复制的单店模型，成本里的器材和装修属于一次性投入，之后靠健身课和月卡、季卡的会员维持运转。 对比之下，攀岩馆无法保持标准化，基础设施成本是持续增长的。只有定期换线才能满足人们不断打卡的积极性，人力费用除了基本的门店管理和教练，还需要设置室内设计和定线员等岗位。钱小磊提到，岩馆提供的更多是场地服务，很大一部分交付其实是线路的变化。 模式越重，扩张越慢。但钱小磊并不悲观，他认为这门生意的盘子还远没到顶。在一期播客对谈中，钱小磊根据美国和德国的岩馆密度估算，认为中国大概可以容纳3000到8000家商业岩馆，目前中国攀岩行业还有很大的扩张空间。正因如此，他提出过让一千万中国人接触并爱上攀岩的目标，并在社媒发起每月开一家攀岩馆的挑战。 要往下沉，关键还是把成本压下来。钱小磊提到，岩壁、岩点这类产业链正在向中国迁移，未来如果中国成为亚太地区的攀岩装备生产基地，采购成本会进一步走低，材料和技术也会跟着进步，装备越便宜，攀岩自然越便宜。 另一个变量是AI。钱小磊一向重视科技应用，香蕉攀岩尝试用AI做财务复盘，也设想过用AI眼镜辅助教学。上海店长还做了一套基于摄像头的AI巡检系统，靠定时拍照检查门店状况，地上有没有香蕉皮、有没有纸屑，教练有没有穿工作服，比起派督导或安排神秘访客，这种方式成本更低、也更及时。 攀岩馆能不能成为下一个连锁健身房，现在还没有答案。但它拥有传统健身房常常羡慕的东西，用户真的自发愿意来，为这个运动上瘾。 接近三个小时的平均停留时间，加上天然的社交属性，让岩馆有了向更多场景延展的余地，已经有一些岩馆在攀爬区之外配置休息区、咖啡和装备零售，一群人爬累了坐下来聊聊天、吃点东西，停留越久，消费的可能性也越大。香蕉攀岩一些门店设置了咖啡区；上海的岩羊攀岩酒水付费而攀岩免费，只需点一杯酒就能畅玩一天。 毋庸置疑，无论是跑健身房还是去攀岩馆，运动带给人的变化与成长都能够给予人们莫大的安慰。 当工作和生活里模糊和停滞逐渐成为常态时，攀岩的流行，或许正是人们在身体角度寻求反馈的渠道。而对于行业来说，下一步便是将这项运动带到更远处、带给更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