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nxue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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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16, 2026
2026年5月，加拿大纽芬兰纪念大学的研究团队在《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上报告了一个此前从未被观察到的现象：一种名为猩红海参（Psolus
fabricii）的冷水物种，其被切下的管足、触手等组织，在未添加任何营养培养基、也未经消毒处理的天然海水中，不仅没有像通常预期的那样腐烂，反而自行愈合伤口、重组内部结构，并从海水中吸收氨基酸，最终存活时间超过了3年。
更令人意外的是，被切下的触手在脱离身体数月后，仍能对触觉刺激做出伸缩反应。研究者将这些组织命名为LiPfe（living
immortal P. fabricii
explants，活的永生猩红海参外植体），并指出这一发现“挑战了关于组织永生的传统认知”。但这些组织并未发育成新个体，也不能繁殖。那么，它们究竟算不算“活着”？
从1912年一个诺贝尔奖得主声称让鸡胚心脏永生的著名乌龙，到1951年HeLa细胞的发现，再到“海弗利克极限”（Hayflick
Limit）的确立，人类对“永生”的理解经历了多次根本性的颠覆。LiPfe，是这条线索上最新的、或许也是最出人意料的一环。
撰文 | 木木
加拿大纽芬兰纪念大学的海洋科学实验室里，一只猩红海参（Psolus
fabricii）紧紧吸附在水箱的玻璃壁上。研究者需要把它取出来做实验，用力一拉，海参松了手，但几只管足被扯断了，留在了玻璃上。
这在实验室里司空见惯。猩红海参生活在北大西洋和北冰洋的冷水中，靠腹面一圈管足吸附在岩石上，用分支状的触手从水流中滤食。它的管足和触手经常断裂脱落，就像蜥蜴断尾一样，过些日子就会长回来。至于那些断下来的“手足”，人们通常默认它们会在几天内腐烂、消失。因为，长期以来的生物学经验告诉我们：脱离了身体的组织，通常很快就会走向死亡。
猩红海参（Psolus fabricii） 丨图源：Wikimedia
但这一次，那些管足没有死。
论文的第一作者Sara
Jobson后来回忆说，一位合作者偶然注意到那些管足还粘在玻璃上。几天了，还在。几周了，还在。几个月了，它们不仅还在，还在愈合，甚至还在生长。Jobson在接受CNN采访时描述了当时的情景：“我们发现它们在几天后还在那里，然后是几周，然后是几个月，它们还粘着。它们在愈合，甚至还长大了一点。它们就那样，在自然环境中活着。”
“我们并不是刻意要去寻找永生的组织，”Jobson告诉科技媒体Ars Technica，“这是一个偶然的发现。”
2026年5月末，Jobson和同事在《科学进展》上发表了这个发现。猩红海参被切下的管足、步带和触手，在未经消毒的天然海水中自主存活了超过3年，并展现出伤口愈合、免疫活动、细胞分裂与凋亡、营养吸收和组织重组等多项活组织功能。研究者将这些组织称为LiPfe（living
immortal P. fabricii explants，活的永生猩红海参外植体）。
“这是天然发生的组织永生，”Jobson说，“组织能够如此轻易地存活，是前所未闻的。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
百年追寻
1912年，诺贝尔奖得主、法国外科医生Alexis
Carrel在洛克菲勒研究所开始了一项实验：他从鸡胚中取出一小块心脏组织，放入含有鸡胚提取液的培养基中，声称这块组织可以无限期地存活和增殖。实验维持了三十多年，期间那块组织被定期喂养、传代，始终保持着生命活动的迹象。
Carrel据此宣称：细胞本质上是永生的，衰老不过是废物堆积的结果。但这一实验后来被视为是不可重复、高度可疑的。
这个观点主导了半个世纪的生物学思维。直到1961年，美国解剖学家Leonard Hayflick与同事Paul
Moorhead在Wistar研究所发现，正常的人类胎儿细胞在体外培养时只能分裂40到60次，之后就会进入永久性的生长停滞，后来被称为“海弗利克极限”。这直接推翻了Carrel的结论。
后续科学研究也揭示了原因：每次细胞分裂时，染色体末端的端粒会缩短一小段；当端粒短到临界长度，细胞就会停止分裂。科学家的共识是，Carrel的培养液中很可能混入了新的活细胞，他实际上是在不知不觉中“重启”了实验。因此从来也没有其他实验室能复制他的结果。
“细胞本质上是永生的”变成了“细胞必然走向衰老和死亡”。这一认知的翻转，深刻影响了整个衰老研究领域。
但1951年，一个例外出现了。事情发生在美国马里兰州巴尔的摩，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的医生从31岁的Henrietta
Lacks体内取走了一份宫颈癌细胞样本。研究者George Otto
Gey发现，这些细胞每24小时翻倍一次，似乎可以无限增殖。他以患者姓名首字母将其命名为HeLa细胞，这是第一个被广泛培养和使用的人类永生细胞系。Jobson评价这一发现时说：“这革新了细胞生物学和大量的医学研究。”
HeLa细胞确实改写了生物学，但它有两个根本性的限制：第一，它是癌细胞，是基因突变后失控增殖的产物，不代表正常组织的行为；第二，它需要严格无菌的实验室条件、精心调配的培养基和持续的人工维护。更不用说，这些细胞是在未经Henrietta
Lacks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取走的，引发了持续至今的伦理争议。
LiPfe与这一切都不同。Jobson指出：“在进化树上，海参与哺乳动物的亲缘关系相对较近，此前就有人指出它们在跨物种比较研究方面具有潜力。”而且，LiPfe是正常的成体组织，并且是包含表皮、结缔组织、神经丛和肌肉等多种组织类型的复杂结构。更关键的是，它不需要无菌环境。
Rachel
Sipler是美国Bigelow海洋科学实验室的高级研究科学家、论文的共同作者。她说：“天然海水大概是我们在实验中能采取的微生物多样性最高、最不干净的方法了。然而，那个充满细菌和各种有机物质的丰富环境，反而在喂养它们，让这些组织愈合和生长。”
在体外组织培养超过百年的历史中，人类对离体组织能活多久的认知，正在经历又一次深刻的刷新。
一块肉如何活了3年
管足被切下的那一刻，伤口边缘一片狼藉：表皮碎裂、结缔组织暴露、管腔敞开。
根据论文的记录，仅仅在两天之内，受损的组织就被主动清除脱落。与此同时，一大批体腔细胞（coelomocytes，棘皮动物的免疫细胞）从内部的结缔组织和神经丛附近出发，向伤口边缘大规模迁移，开始清创和防御。到第6天，周围健康的上皮组织向内卷曲，完全封闭了伤口。
在这第一周里，论文记录到有丝分裂和细胞凋亡以大约24小时为周期交替波动，两个过程几乎同步振荡，说明它们在协同工作，而非随机发生。管足直径在这一周内缩小了大约23%，从平均2.1毫米降至1.6毫米。
伤口封闭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变化更加惊人。脱离身体的管足组织开始拆解自身不再需要的部分。最初，肌肉组织占管足的17%，但体腔细胞逐渐侵入其中，将肌肉分解成小碎块，瓦解其组织结构。
管足外植体在 0 天、120 天和 365
天的组织切片及组织比例变化。随着时间推移，肌肉和管腔逐渐消失，结缔组织成为主要结构，表皮明显变薄。 | 图源：Science
Advances
6个月后，肌肉组织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结缔组织的大幅扩张：其中的胶原纤维逐渐聚束成粗壮的条带，视觉上看起来和消失的肌肉纹理极为相似。到一年时，结缔组织已经占据了管足截面积的74%，表皮组织则变薄到只占20%。
外观也在变化，管足的颜色从红橙色逐渐转淡，红色素细胞聚集成团，从组织边缘向中心迁移，留下越来越透明的外层。“一年之后，LiPfe便将自己重建成了类似外星生物的半透明球体，核心是一大团红色的细胞聚集体。”
论文记录显示，在60到120天之间，管足的直径恢复到了被切下时的原始大小；到一年时，管足的直径甚至比被切下时还大了12%。
正式实验持续了一年，但那些没有被取样分析的管足组织继续活着。有些自由沉在水箱底部，上面盖了一层颗粒物和泥沙；有些粘在水箱的垂直壁面上。
据论文表述，部分外植体被大约10毫米厚的泥沙完全掩埋，三年后挖出来，形态与其一年、两年时完全一致：圆球形、透明的外缘、中心是一团红色的细胞聚集体。研究者最终不得不停下来，把研究发表出来。
由多枚管足、辐管和腹面组织组成的步带外植体，在切除后 0-6 天内坏死组织显著减少，并在 365 天、500 天、650
天以上继续表现出长期组织重构。 | 图源：Science Advances
管足之外，在165天的正式试验中，被切下的触手也全部存活，并在更长时间的观察中继续保持活性迹象。更令人意外的是，它们还保留了一项特殊的能力。
论文记录到，在脱离主体数月后，被切下的触手末端分支依然能够对触觉刺激做出伸展和收缩反应。对此，伤口愈合与糖尿病足专家David
Armstrong在其专业评论中特别指出了这一点：“触手碎片的分支尖端持续伸展和收缩，对触碰做出反应，暗示一个完整的、功能正常的神经网络存在于一小截脱离身体的组织之中。”
它靠什么活着
没有口，没有肠道，没有血液循环。一块脱离了身体的组织，靠什么维持三年的生命活动？
第一个答案是：直接从海水中“吸”营养。论文记录了一组同位素标记实验：研究者让管足组织暴露在含有¹⁵N标记氨基酸的海水中。结果显示，被切下
6
天后，组织对溶解氨基酸的吸收量出现了显著跳升。这恰好对应伤口愈合最需要能量的阶段。合理的解释是，LiPfe直接从周围的海水中吸取营养，为其组织修复和存活提供能量。
第二个答案更残酷：用自己的肌肉喂自己。论文在讨论部分指出，体腔细胞在肌肉组织中的数量持续升高的时间远长于在其他组织中，并且似乎在“吞噬”肌肉，直到肌肉组织完全消失。当管足脱离身体后，其不再需要运动，肌肉便成了多余。论文引用了此前在另一种海参（Cucumaria
frondosa）中观察到的类似现象：肌肉被用作内部营养储备。
第三个独特支撑，是一套能够自给自足的免疫系统。天然海水充满了细菌和微生物，Sipler称之为“微生物多样性最高、最不干净的”环境。体腔细胞在这里充当了全方位的守护者：冲向伤口、清除坏死组织、中和入侵的病原体。论文记录到，在伤口愈合的最初几天，大量体腔细胞涌向伤口部位；从切除后的第3天到第6天，表皮组织中的体腔细胞数量下降了54%，结缔组织中的体腔细胞数量则下降了84%。在完成了清创和防御任务后，这些细胞回到了更低的基线巡逻水平。
离体管足经 BrdU 荧光染色后的显微图像。较密集的绿色区域显示更活跃的细胞过程，提示这些组织在离体后仍存在细胞活动与组织更新。
| 图源：Science Advances
但这种防御并非无敌。据Jobson提到，当LiPfe被放置在其他物种的腐烂组织旁边时，它们的存活率明显下降。“我认为是毒素或有害物质超出了它们的免疫系统所能应对的范围，”她说。
那么，这种“永生”的能力是否普遍存在于海参或棘皮动物中？答案是否定的。研究者用同样的方法测试了另外6种棘皮动物（两种海星、一种海胆、一种蛇尾、两种其他海参），它们的离体组织在第一周都能愈合伤口，但没有一种能存活超过三个半月。其中存活最久的是一种海星（Hippasteria
phrygiana）的管足，在离体104天后死亡。
论文推测，猩红海参体内含有一种特殊的三萜皂苷类物质（psolusosides），可能具有溶血性和细胞毒性，有助于防止感染。但具体机制仍不清楚。
无论如何，LiPfe的能力似乎是猩红海参独有的，是一张其他物种目前拿不到的底牌。
它真的活着吗？
“我们经常被问到的问题是：这些组织真的活着吗？”Jobson在接受采访时说，“到了这里就有点哲学意味了——我们亲切地叫它们‘僵尸’（zombies）。”
这不是一个轻浮的绰号，LiPfe精准地骑在了“死”与“活”的边界线上。
它不是死的：没有腐烂，没有降解，组织结构完好，还在吸收营养、维持免疫。但也很难说它是传统意义上的活着：它不能繁殖，而繁殖被普遍认为是生命最基本的特征之一；它也没有长成一只新的海参。
Jobson说：“它们并没有长成一只新的海参，而是重组成了最适合它们当前状态的形态。因此，它们似乎是在作为一种全新的实体运作。”
这种全新的实体，既不是活的有机体，也不是死的组织，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第三种存在状态。佛罗里达大学Whitney海洋生物科学实验室主任Veronica
Hinman并未参与这项研究，但她在接受CNN采访时，给出了也许是所有外部评价中最有深度的分析。
她指出，生物学家通常认为，组织是依赖于整体有机体的从属部分：肝脏之所以能维持存活，是因为身体为它提供了血液循环、免疫保护、营养供给、废物清除和结构支撑。一旦组织被移出身体，它通常会迅速退化。
“但这些海参组织似乎违反了其中一些假设，”Hinman说，“它们没有发育成完整的有机体，但也不只是正在死去的组织。相反，它们似乎转入了一种简化的、但能自我维持的状态。这似乎意味着，某些组织可能包含足够的内部组织化程度，能够自我维持的时间远比我们此前认知的要长。”
Hinman认为这项研究更大的发现在于：“它检验了关于‘活着’意味着什么的基本假设，以及这在多大程度上依赖于完整的有机体，而非组织本身局部的自组织能力。”
英国南安普顿大学的博士后研究员Noé
Wambreuse同样没有参与这项研究。他在给CNN的邮件中写道：“海参可以排出消化器官来分散捕食者的注意力，某些物种还能通过裂殖进行无性繁殖……不过，虽然再生能力在这些动物中并不新鲜，但这项研究所展示的、可以被描述为‘组织永生’的现象——完全是前所未有的发现。”
那么，LiPfe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永生？要回答这个问题，还需要一个关键证据：端粒的调控机制。
论文在讨论部分坦承，研究者尚未监测LiPfe的端粒长度变化。如果端粒在细胞持续分裂的过程中逐渐缩短，那LiPfe最终仍会面临细胞衰老，尽管这种衰老速度被某种机制极大减缓了。如果端粒能够保持长度稳定，那将有力地支持研究者所提出的“组织永生”假说。
但要回答这个问题，还得先解决另一个难题：我们甚至不知道猩红海参本身能活多久。“那是一个很好的问题，”Jobson说，“遗憾的是，几乎没有什么工具适用于测量海参的年龄。”
断肢的用途
David
Armstrong是一名伤口愈合与糖尿病足专家。他在自己的专业评论中写道：“我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试图帮助人们不要失去身体的一部分，以及在已经失去之后帮助他们愈合。所以《科学进展》上这篇新论文触动了某根神经：它描述的是一种生物，它失去的部分拒绝死亡。”
Armstrong不是海洋生物学家，但LiPfe所解决的问题，即在一个充满细菌的环境中维持组织的存活和愈合，恰恰是他每天在临床上面对的挑战。慢性伤口管理的核心是控制伤口微环境，包括细菌负荷、生物膜和湿度。而LiPfe偏偏在最脏最乱的天然海水中活了下来。
“我并不是在说我们马上就能把海参永生装进瓶子用到糖尿病足门诊，”Armstrong写道，“我是在说，一个已经解决了我们每天都在与之搏斗的问题的活体系统，值得被详细理解。”
这种跨领域的共鸣并非巧合。棘皮动物（包括海参、海星、海胆）作为无脊椎后口动物，与脊椎动物（包括人类）共享一些保守的生物学过程（如免疫应答），因此在海参身上发现的组织存活和修复机制，对人类研究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论文将LiPfe定位为一种“全新的实验模型”，伦理负担更小、研究限制更少。不像HeLa细胞那样背负着Henrietta
Lacks的未授权取样争议，LiPfe来自无脊椎动物，实验准入门槛更低。
但在畅想应用前景之前，有两个根本性的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第一，这种能力是为了什么？它是进化赋予猩红海参的一种适应性策略，比如断下来的管足继续存活、运动，用来引开捕食者？还是说，它仅仅是猩红海参极高再生能力的偶然副产物，本身并没有进化目的？Jobson提出疑问：“有没有什么独特的、罕见的、奇怪的东西，是我们在其他海参身上从未发现的，使得它们能做到这一点？”
第二，LiPfe的“永生”有没有尽头？端粒的检测将是关键一步。但即便端粒最终会耗尽，三年乃至更久的自主存活，对于一块脱离身体的组织来说，已经重新划定了人类认知的边界。
Armstrong在评论的最后写道：“这正是我热爱的那种碰撞——海洋生物学撞上了再生医学，一位海洋学家和一位伤口愈合外科医生最终因为同一小截组织而着迷，原因却完全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