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漫谈】“希腊”这个国名 竟藏着一个天大的误会
亚历山大大帝在真正的希腊人眼里竟是个“蛮族”
我们从小学英语,背单词,就知道希腊的英文叫Greece,希腊人叫Greek——这毫无疑问。你也许从未想过:为啥中国人称“希腊”,英国人叫Greece,这两者从发音来看,竟找不出一丝的相似。
如果你去雅典旅行,留心看看当地的护照、车牌或政府大楼,会发现一件相当奇怪的事:上面写的国名不是Greece,而是Hellas。
就算你穿越到两千年前,去问柏拉图、亚里斯多德或亚历山大大帝:“老兄,你们是Greek吗?”他们一定会一头雾水。
原来,希腊人从来不叫自己“Greece”。他们称自己的国家为赫拉斯(Hellas),称自己为赫楞人(Hellene)。换句话说,咱们中国人称的“希腊”,才是正宗的希腊本国人的发音的音译啊!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今天在地图上、在课本里、在新闻中那个用了千百年的Greece,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这背后,竟然藏着一场跨越两千年的、美丽的误会。
一个小部落 背了整个民族的名
原来Greece这个词,根子在拉丁语的Graecia,是古罗马人“强加”给希腊人的称呼。
故事是这样的。在希腊西北部,曾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部落,叫格莱科伊人(Graikoi)。当古罗马人第一次跨过亚得里亚海、接触到对岸那片灿烂文明时,最先撞见的,恰好就是这个小部落。
于是罗马人顺手取了这个小部落的名字,按拉丁语的腔调稍作打磨——把希腊语的词尾-oi换成拉丁语惯用的-i,中间的-ai-也依例转写成-ae-,于是Graikoi便成了拉丁语的Graeci,用来统称整个希腊半岛的人。
这就好比一个外国人,因为最早接触的中国人来自上海,便管全中国人都叫“上海人”——以偏概全,却一叫成名。
更要命的是,罗马人后来成了地中海的霸主,拉丁语成了西方世界的官方语言。于是这个“外号”被一路写进了几乎所有西欧语言:英语的Greece、法语的Grèce、德语的Griechenland——全都源于罗马人当年那个随手之选。
一个小部落的名字,就这样阴差阳错,代表了一整个伟大的文明。
赫楞人的自尊:我们是赫楞的子孙
可希腊人自己,两千年来始终固执地坚持着另一个名字——赫拉斯(Hellas)。这个名字,在他们心里分量极重。
按古希腊神话,大洪水退去之后,幸存者丢卡利翁(Deucalion)有一个儿子,名叫赫楞(Hellen)。所有希腊人都自认是赫楞的后裔——这便是“赫楞人”(Hellene)一名的由来。在古代,无论你来自雅典还是斯巴达,只要你祭拜同样的神、说同样的语言,你就是赫楞人。这个名字,是血缘,是信仰,更是一种文化身份的认同。
于是有趣的对照出现了:希腊人用Hellas称呼自己,世界却用Greece称呼他们。一个是发自内心的本名,一个是外人随口的外号。这就好比整个世界都知道中国叫China——按通行的说法来自于“秦”的发音,而中国人自己则叫“中国”——中央之国。
两个词根 在英语里分了家
奇妙的是,虽然希腊人并不认Greece这个外号,可这两套名字所衍生的词根,却在现代英语里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源自罗马人的词根Grec-,多半用来描述外在的、客观的事物。比如Greek,指希腊语、希腊人;Grecian,指希腊式的外形风格。
当英国诗人济慈在大英博物馆看到那只著名的大理石古瓮,写下《希腊古瓮颂》(Ode on a Grecian Urn)时,用到的正是“Grecian”这个词。
拜占庭帝国在中世纪威震天下的海上喷火武器Greek fire(希腊火),用的也是这个词。
而源自希腊人自称的词根Hell-,则往往用于更深一层的学术、历史与文化内涵。比如Hellenic,专指古典时期那个纯粹的希腊文明;Philhellene,指“亲希腊派”,那些痴迷于希腊文化的人——诗人拜伦便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位。
同一个国家,两套名字,两条词根。一条描摹它的外表,一条承载它的灵魂。
Hellenistic:离了家的希腊
而在Hell-这条词根上,还结出一个格外重要的果子——Hellenistic(希腊化的)。
这个词,值得单拎出来说。因为它记录的,是希腊文化“离家出走”之后的样子。
有意思的是,Hellenistic这个词并非古已有之,而是十九世纪才由德国史学家德罗伊森(Johann Gustav Droysen)创造出来的。他借用希腊语动词hellenizein(意为“采取希腊人的生活方式、说希腊语”),造出这个词,专门用来指称一个特殊的历史阶段——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东征之后的世界。
这里有个关键的分野。
Hellenic(古典希腊),意思是“我是希腊人,这是我的文化”——纯血的、本土的。而 Hellenistic(希腊化),意思却是“我也许是埃及人、叙利亚人、波斯人,但我说希腊语、穿希腊长袍、学希腊哲学”——是似希腊的,是被希腊文化染上色彩的。
这变化,是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带来的。
这位马其顿君王疯狂崇拜希腊文化,一路打到印度边境,每攻下一城,便留下希腊的士兵、建筑与语言。于是希腊文明像墨水滴进清水,迅速扩散、晕染开来,与埃及、波斯、印度的本土文化“混血杂交”。它不再是地中海一隅的“土特产”,而成了一套横跨亚非欧的“国际通用标准”——通用希腊语(Koine Greek)成了那个时代的“世界语”,贸易、学术、行政都靠它。
连艺术也变了脾性。古典时期的希腊雕像,理性、均衡、完美得像神,个个面无表情、宠辱不惊;到了希腊化时期,雕像却忽然有了血肉与情绪——会痛苦,会挣扎,会衰老。最著名的《拉奥孔》(Laocoön),父子三人被巨蛇缠死,肌肉虬结,面容扭曲;还有《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Winged Victory of Samothrace),衣袂翻飞,仿佛正迎风而立。文化的融合,给冰冷的大理石注入了世俗的、复杂的人情味。
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亚历山大严格来说并不算真正的希腊人。在雅典、斯巴达这些正统希腊城邦的眼里,北方的马其顿帝国(Macedon)——亚历山大的家乡,根本不算真正的希腊,充其量也只是个“穿着希腊衣服的蛮族”。
雅典最著名的雄辩家德摩斯梯尼曾发表过一系列著名的演说(Phillippics),痛骂亚历山大的父亲腓力二世:“他不仅不是希腊人,跟希腊毫无关系,甚至连个像样的蛮族都算不上!”
亚历山大的父亲腓力二世,为了让儿子彻底“去蛮族化”,特意花重金把当时全希腊最伟大的哲学家亚里斯多德请到马其顿,当亚历山大的私人导师。
亚历山大从小接受了最纯粹的希腊精神(Hellenism)洗礼。他疯狂崇拜希腊神话里的英雄阿基里斯,打仗时随身带着亚里斯多德注释本的《荷马史诗》,自诩为“希腊文化的正统守护者与传播者”。
这就形成了一个历史上最震撼的矛盾现象之一:正统的希腊城邦不承认马其顿是希腊;但这个被视为蛮族的马其顿君王,却成了全人类历史上传播希腊文化最疯狂、最居功至伟的那一位。
一条伸向东方的线
而这趟“希腊化”的旅程,最动人的一段,恰恰伸向了我们脚下的东方大地。
话说当年亚历山大大帝的大军把希腊艺术带到了印度西北的犍陀罗(Gandhara,今巴基斯坦一带)。在那里,希腊的雕塑技法与佛教信仰撞了个满怀,竟催生出人类史上最早的一批佛像——那些深目高鼻、衣纹如水般流畅的佛陀,身上分明流着希腊的血脉。这便是著名的“犍陀罗艺术”。
而这股艺术之风,又顺着丝绸之路一路东传,最终吹进了中国的石窟,影响了中国佛教石窟造像的衣褶与线条。
于是,历史在这里绕成了一个奇妙的圆:一个源自希腊西北小部落、被罗马人阴错阳差叫响的名字,和一场由马其顿君王点燃、最终烧到中国石窟的文化远征,竟同出一源。
历史最大的讽刺也在于此:希腊人用文化“征服”了罗马——罗马的神话、艺术几乎全是摹仿希腊的;罗马人却用一个名字“定义”了希腊。所以直到今天,你翻开世界地图,看到的依然是那个外号Greece,而不是希腊人深爱的本名Hellas。@
责任编辑:王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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