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复兴诗人约翰‧邓恩献给妻子的离别诗
英国诗人暨神职人员的诗作《告别辞:不必悲伤》阐述了爱情超越时空的特质
人生都难免于离别的痛苦,在面对告别的时刻,文艺复兴诗人约翰‧邓恩(又译约翰‧多恩,John Donne)用优美的诗句告诉妻子“爱能够超越实际的距离”。
公元1611年至1612年间,邓恩必须前往远方旅行,于是写下了这首离别诗送给妻子。文学教授威廉‧哈蒙(William Harmon)认为,这首诗是英语文学中最常被收录于选集的作品之一。它展现了婚姻如何提供一种超越肉体的稳定之爱,即使身体不再相伴,灵魂依然能紧密相连。
这首诗从开头便自称是一首“离别诗”(valediction)。但这首离别诗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允许悲伤——“哀悼是被禁止的”。诗人要向妻子亲自证明,离别时的哀悼并不适合于他们高尚的爱情。
对悲伤的禁止主要是出自于善意,倒不是可能发生的事实。当然,悲伤在所难免,但诗人尽全力地试图缓解这份悲伤。这首抒情诗就像在对正在哭泣的爱人说:“别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即便他自己也不确定情况是否真的会好转。
这首诗的韵律是四音步四行诗(每节四行,每行四音步),采用了ABAB的押韵模式,意即每节诗的第一行与第三行、第二行与第四行相互押韵。这种相互交错的押韵让诗句形成强烈的结构,展现出方正稳固的特质,恰恰呼应了诗中永恒而忠贞的爱之主题。
这些押韵的句子两两成对,就像诗中的主角与他的妻子一样,而一句到下一句押韵之间那微小的距离,则映照出即将到来的分离。然而,押韵的声调仅在片刻后便又再次出现,诗人也将在不久后重返爱人的身边。
邓恩使用了一系列的比喻来表达对妻子的爱之深厚与情感之强烈,尽管身处异地,他们的姻缘却能够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这些精巧且富于创意的比喻被称为“隐喻法”。《牛津英国文学指南》解释道,隐喻法是“一种将两个表面上截然不同的对象或情感加以比较的精巧隐喻,往往能产生震撼或惊喜的效果。”
这类诗词的另一大特色,在于其精妙的诗性论证——像是一个待解开的机关盒。文艺复兴时期的诗歌总体而言,尤其是约翰‧邓恩的作品,皆以这种诗性手法而闻名。事实上,《牛津文艺复兴指南》所举出的最典范的“隐喻”范例,正是邓恩在这首诗结尾处所呈现的(将两位恋人比作双头圆规)。
将诗人的各种比喻与意象串联起来的主导意象,正是“圆”。它首先以月亮的姿态出现(第4节),接着是金子(第5节与第6节),然后是圆规以及圆规所画出的圆(第7节至第9节)。为何要特别强调圆这个形状?原因有以下几点:
首先,正如哈蒙在《经典百首诗:历久不衰的挚爱》(The Classic Hundred Poems: All-Time Favorites)中所指出,圆形象征着完美与完整,同时也是黄金的象征。唐邓恩运用这种象征意涵,来强化他所构想的、自己与妻子之间那种超凡脱俗、如天堂般美好、丰沛而完美的爱情。此外,圆形同时也象征永恒——更加突显了爱情永恒的本质。
一节一节地细读,我们能清楚看到邓恩是如何优雅地阐述其反对哀悼的论点。在第一节中,邓恩将死亡伴随的寂静用来比作夫妻离别时应有的宁静。“当高尚的人安然离世,轻声细语着让灵魂离去”——他是这样起头的,暗示了恋人分离时应表现出的那种温和的顺从——“此时一些悲伤的朋友会说,气息已逝,有一些则说,不。”在这节诗的最后一行,邓恩巧妙运用标点符号,在诗行中制造停顿,让读者在该处吸气,既呼应又唤起垂死之人那断断续续的呼吸。
在下一节中,邓恩在诗句中解释,倘若任随着泪水与叹息像洪水般倾泻而出,便会向世人过度暴露这对恋人的爱意,而世人根本不配见证这份爱。确实,这无异于“玷污我们的喜悦,倘若向俗人倾诉我们的爱”。“玷污”一词暗示,诗人与妻子之间这份婚姻之爱具有某种神圣的特质。而神圣之事本应有所隐蔽,不被世人窥探的目光所窥见。
在第四节中,邓恩以“世俗”(sublunary,译注:意旨在月亮之下,在地球之上)一词引出月亮的意象。他将自己的爱情与“世俗恋人”的蠢钝之爱进行鲜明的对比。在此我们必须理解,在中世纪与文艺复兴时期的宇宙观中,月球之下(在地球上)的世界被视为变动、不稳定与不完美的领域,而月球之上或之外(其它行星、太阳)的地方则被视为恒常不变、稳定与完美的领域。行星在那片完美有序又超越时间的世界中,按照规律在轨道上稳当运行。
因此,当邓恩谈到“月下”之爱时,他指的是那种不完美、多变且世俗的爱,他认为这种爱建立在“感官”(感官体验)之上,这不是一个稳固的基础。正如他所言,对于那些仅凭视觉或触觉来爱的人而言,分离或离别对他们的爱是致命的,因为这剥夺了他们的感官享受。
在音调上,邓恩使用沉重且反复的英文“L”字母的音,来强调那种浓重又充满尘世感的爱情:“沉闷的尘世恋人之爱”(dull sublunary lovers’ love)。相较之下,他与妻子之间的爱,则是超脱尘世、更高境界的——它是完美、灵性、恒久不变的。这种爱不依赖视觉、触觉或嗅觉,因此能够承受与爱人分离的打击。
接着,他在下一节中更详细地描述了他与妻子之间的爱之本质,将其形容为“纯净的”,并以此引出黄金的意象(因为黄金是经过提炼与精炼的)。诗人在下一节进一步阐述了这个意象:
我们这两个灵魂,本为一体
纵使我必须离去,此刻所经历的
并非裂痕,而是扩展,
犹如被锤打至如空气般纤薄的黄金。
原文:
Our two souls therefore, which are one,
Though I must go, endure not yet
A breach, but an expansion,
Like gold to airy thinness beat.
邓恩用一个有趣的意象来描述他们之间的爱,虽会因彼此的距离而被“拉伸”,却不会断裂;相反地,它将呈现出一种金色的“轻盈纤薄”,宛如金色的薄雾或以太。这份爱不会断裂,反而会扩展,变得更加灵性与神性,也更具有包容性。
在最后几节诗中,邓恩更仔细地阐述了他的最后一个比喻,同样也是以“圆”的概念为架构。他将自己与妻子比作“双头圆规”(用于绘制完美圆形的圆规,尽管航海用的圆规在此处也有同样的隐喻意涵)。即使圆规的其中一支正在移动划圆,两支的尖端始终紧密相连着。
邓恩将妻子比作圆规中稳固、作为圆心的那支基脚,而他则是另一支必须移动的脚,却始终紧临着那支稳固的基脚之上:
你对我而言即是如此,而我
必须像另一支脚那样,斜着奔跑;
你的稳定使我的轨迹圆满,
并让我最终回到起点。
原文:
Such wilt thou be to me, who must
Like th’ other foot, obliquely run;
Thy firmness makes my circle just,
And makes me end where I begun.
圆规所描绘的当然是一个完美的圆——和上述所有寓意相互呼应。而用奔跑的脚步来描绘圆线的动作,最终回归到起点,意味着诗人最终将返回家乡。邓恩凭着巧思,为他们的爱情找到了既巧妙又出人意料的譬喻,同时意涵了团圆、稳定运行、完美的圆,以及回归与圆满的意思。毫不意外地,邓恩选择在此处结束这首诗,让“回归”的意象悬在空中,并没有完全结束。
透过精巧的意象与比喻以及严谨的结构与韵律,邓恩写下了这首主题朴实却又意涵深远的诗:当婚姻的伴侣彼此灵魂相系时,他们的爱将升华到精神层面上,得以超越肉体的界限,并经得起分离与艰难的考验。邓恩笔下对爱情的这种承诺如此深厚,甚至能超越时空的藩篱。
对于现代的读者群来说,这样的文艺复兴时期诗歌有时听起来有些生硬或者文诌诌。仅靠这些形而上学的比喻,真的就能抚慰一位悲伤妻子的心吗?对我而言,答案是肯定的——如果我们知道对于邓恩、莎士比亚及当时其他文学家而言,理性与情感本是一体两面的,强烈而崇高的情感就应该以华丽而繁复的方式来表达呈现。复杂的文学手法并不单单是学术的表现;恰恰这种华丽与繁杂正是抒发强烈情感的一种方式,否则这些情感将难以言表。
这是邓恩以他所能创造出最精美的方式,献给妻子的礼物。
原文“John Donne’s Brilliant Poem on Married Love”刊登于英文大纪元。
作者简介:沃克‧拉尔森(Walker Larson)在成为自由撰稿人及文化专栏作家之前,曾在威斯康辛州的一所私立学院教授文学与历史。目前他与妻女定居在威州。他拥有英语文学与语言学硕士学位,作品曾刊载于《海明威评论》(The Hemingway Review)、《智识精选》(Intellectual Takeout)以及他在Substack上经营的写作专栏《榛果》(The Hazelnut)。他同时也是两部小说《全息图》(Hologram)与《天球之歌》(Song of Spheres)的作者。
责任编辑: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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