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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楚宫旧月(9)望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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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17,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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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师》前传(9)

【小说】楚宫旧月(9)望兰

作者:兰音
望兰台大殿依旧,重檐上挑,似凤凰高飞;层楼修长,似神女玉立。图为元人绘《香月潮音图》局部。(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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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望兰

月如银,雾似纱。两道长长的人影,一前一后缓缓踏上青白色石阶砌成的三重高台。远远望去,恰似水中层层晕开的涟漪。

擢星陪同师月,回到了他三年未至的望兰台。举头仰望,望兰台大殿依旧,重檐上挑,似凤凰高飞;层楼修长,似神女玉立。夜风微拂,檐角悬挂的银色风铃泠然作响,仿佛一支唱不尽的曲辞。

擢星指着环绕大殿的游廊东侧:“沐月哥哥,我们去你的居所看看?这些年,望兰台的所有布置都与夫人在时一样。”

师月垂首静思一瞬,声音有些怅然:“不必了,我们去母亲的寝殿看看吧。”

两人穿过高堂邃宇的主殿,绕过内室屏风,穿过一条宫道,来到最深处的后殿。四面的高墙涂以灰白色漆面,殿前的廊柱呈淡青色,雕刻着繁复山水纹。重檐之上的殿顶铺满淡蓝色的琉璃瓦,月光斜照,顿生粼粼波光。

殿门半开,恰露出一帘水蓝色的纱幔。整座后殿美好得犹如梦境,又似悄然晕开的一怀心绪。

廊下有人候着,站得笔直。殿内灯火通明,似有人影婆娑。

擢星暗自纳罕,明明提前遣散所有侍从,怎么还有人滞留后殿?他步伐轻盈,当先一步赶到殿门口,看清了廊下那人原来是景曜身边的内侍路析。

两人无声相望,惊异地四目圆睁。

路析见师月已从对面走来,更是震惊不已。他探著身子向殿内望了一眼,正要施礼,被擢星一把拦住。

擢星指了指殿内,摇摇头。路析面露无奈之色,微微一欠身,这才默默退避到廊下另一侧,背过身去。

他们站在殿门的位置,隔着半透的纱幔望见一个玄色长袍的人影。他在殿内空地上自设筵席,倚着凭几自斟自饮。

殿内传来微醺而落寞的声音:“望兰台,孤到底还是来了。”

师月眉心微蹙,转身欲离开,擢星却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贴着墙壁侧耳聆听。

景曜举起酒爵,仰头一饮而尽,眼眸映着跃动的烛火。他忽然对着前方的虚空问道:“兰夫人,孤⋯⋯不,景曜当年处置了沐月,您是不是特别恨我?”

借着酒意,景曜似乎找到了倾诉的方式,不住地自笑自语。

“父王临终之时,要我立誓不会伤害沐月性命,也让您继续住在望兰台。我、我没有食言⋯⋯哪怕是兰氏叛乱那年⋯⋯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再次得到您的消息,就是您在北宫的死讯⋯⋯”

他一边絮语,一边饮酒,不知不觉声量渐低,似已沉醉。“王宫上下都以为孤厌恶望兰台,可是没有人知道,这里也曾是孤最向往的地方⋯⋯这里有最好的兄弟,也有兰夫人,宫里唯一把我当孩子看待的人⋯⋯”

“从小,父王就把我作为储君培养,母后把我当作稳固权力的工具⋯⋯我真的很羡慕沐月⋯⋯我唯一拥有的,只有一个冰冷的储位,父王竟连这一点都要把它夺走⋯⋯”说到心痛处,景曜忽然清醒,凤目中波澜不定,酡红的醉颜滚落几滴清泪。

“望兰台⋯⋯”他仰望大殿上种种神仙幻境的彩绘壁画,自嘲地笑着,“兰夫人不在了,沐月也不在,如今擢星也要走,望兰台终将不存。这里所有的过往,包括我所有的回忆,也都要一并⋯⋯消散了!”

景曜饮下最后一杯酒,醉倒在桌案上,凤目迷离,口中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殿门外,擢星怔怔地望着景曜脆弱无助的模样,眼中渐渐泛起泪光。他准备进殿照顾景曜,却被师月拉住了。他回眸一看,师月的眼中同样带着深深的落寞。

师月垂下眼帘,轻声说:“让内侍来照看吧,他现在肯定不想见到任何外人。”

擢星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擢星,你明日就要出征,早些休息。”说罢,师月抚了抚他肩头,振作精神向他展颜一笑,又深深望了他一眼,这才狠下心转身离去。

城楼之上,鼓角声动,沉雄浑厚,传递出征的讯息。

深青色的甲胄列阵如长龙,在稀薄的晨光之下闪烁寒光。五千南楚健儿披甲执戟,挟弓背剑,集结于郢都的城门楼外,整装待发。郢都城内,还有一支迤逦豪华的仪仗车队。

南楚王景曜戴冠冕、着锦袍,亲自出城送大军出征。

军阵外,一身劲装铠甲的擢星腰配短刀,顾盼神飞,恣意张扬着一股少年意气。他悄悄打量景曜,双眸光耀如日,强势中藏着几分不舍。倘若不是衣衫上的淡淡酒气,他完全想不到高高在上的景曜也会那般神伤憔悴。

内侍路析上前,双手捧着漆木托盘,呈上一对小巧的碧玉卮,内部琥珀色的酒液荡起层层波纹。

景曜、擢星先后持一玉卮,相对一饮而尽。

擢星放回玉卮,深深揖拜:“王兄不必远送,擢星这就启程了!”

景曜亲自将他扶起,笑言:“万事小心,孤等着你的好消息。”

“王兄在宫中也要多多保重,臣弟在前线作战,一定保南疆无忧。”

景曜转身,登上城门一侧的石阶,站在城墙上的一座楼观内,希望将出征队伍看得更久一些。图为清 谢穗绘《仿宋院本金陵图》局部。(公有领域)

“孤何时还需要你操心?战场瞬息万变,你只管安心用兵。”景曜顿了顿,又说,“孤向你保证,宫中所有人事,你皆无后顾之忧。”

擢星微微一怔,不觉低下头,他知道景曜所指之人。随即,他将所有情绪抛诸脑后,再次拜别。

景曜亦拱手欠身,郑重回礼,目送擢星登上战车,大军浩荡远去。

军队渐行渐远,景曜转身,登上城门一侧的石阶,站在城墙上的一座楼观内,希望将出征队伍看得更久一些。

最后一点痕迹消逝在视野中,景曜脸上欣慰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宇间浮现几分感慨苍凉之色。城墙巍峨开阔,楼观四壁通风,初春的晨风在此处格外冷冽劲切,仿佛提前吹来了前线的兵戈气息。

景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伸出手,指腹缓缓抚过粗砺的墙壁,眼波中流露出迷离沧桑的神色。他忽而抬眸,仿佛看到一个初长成的少年,带着两个半大的男孩子,站在通透的窗格前,无比惊异而兴奋地眺望城下风景。

那一年,景曜也不过十六岁,正是轻狂张扬的年纪。

楼观之下,一条笔直的官道通往未知的远方,两侧杂花生树、芳草如茵。虽是寻常的郊野风光,但即使在崇华台的最高处,视野却从未如何开阔。

景曜颇为自豪地说:“你们现在所看到的,还有看不到的更广阔的疆域,都是我们南楚大好河山!”

他转过身对着两个弟弟:“将来某日,我若为王,一定将南楚治理得更强盛。”

一个年纪较小的孩童,双眸闪耀着崇拜的星光:“景曜哥哥,到那时,沐月哥哥与我,一文一武,辅佐你治理南楚。”

少年景曜的眼中流露出奇异的光彩,他激动地说:“好,沐月善谋,擢星尚武,将来都是我左膀右臂。”

景曜举起右手,朗声说:“我们兄弟在此立誓,三人同心,有朝一日,共创南楚之盛世!”

小沐月看着一兄一弟,也露出振奋的笑容:“我和擢星,永远忠于景曜哥哥!”

“是!”擢星笑地更开心了,与沐月同样伸出右手。

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处,笑声飘向远方。

少年时代的约定纯粹、美好,却也易碎不可复。

 

夜色微澜的时分,榻上浅眠的人连呼吸都是轻悄的。连着几个夜晚,景曜总是在午夜醒来,再无睡意,魂梦中总会重复看到同样的场景,听到同样的声音。

“我们兄弟在此立誓,三人同心⋯⋯”

“我和擢星,永远忠于景曜哥哥⋯⋯”

景曜忽然睁开双眼,看到了垂于卧榻的藕色纱帐,神思随之悠悠回转。角落里的青铜树形灯座上尚留了几盏烛灯,他就着些许幽微之光披衣起身。

“王上,时辰尚早⋯⋯”卧榻内侧的王后琬意亦坐起相劝。

景曜笑着安慰她:“是孤吵醒你了,你好好休息。”

昏然的烛光映在景曜面上,君颜忽明忽暗,仿佛捉摸不透的心绪。琬意担忧,柔声问:“王上可是又梦到什么了?王上若有烦心事,臣妾愿陪着您。”

“许是南疆战事未决,心里总不踏实。你先休息,孤去崇华台坐坐。”

 

崇华台的廊道下,内侍路析引着一个青衫人影快速走过,一同进入偏殿。

隔着一道屏风,景曜盘膝而坐,右肘支于膝上,正闭目养神。那慵懒适意的姿态投射在屏心的薄纱之上。

路析早已退下,师月将琴放置妥当,便恭谨揖拜:“月拜见王上。”

景曜缓缓睁眼,凤眸华光流动,却不含锋芒。

自从禁卫营一别,他们两人再未相见。

“坐吧。”景曜的声音自屏风后飘来,淡然得有些不真实。

师月端坐于几案前,虽未见其面,他却觉得今天的景曜不似往日般君威凌厉,反而多了些寂寥之感。他惦念着望兰台那夜的窥视,垂首而问:“敢问王上,今夜是点曲还是随意?”

景曜却反问:“孤近日被梦境所困,难以安枕。你可有办法?”

师月只得小心应对:“王上,月只知抚琴,不通医理。”

“你不问问,孤究竟梦到了什么?”

“常言日所思,夜所梦。月不敢揣度王上心事。”

景曜却自顾自回答:“孤最近常做同一个梦,梦到的就是你从周朝京邑返回南楚之日,孤偷偷带着你和擢星登上城墙楼观⋯⋯可惜,那么美好的誓言就破碎在它诞生的那一刻。”

师月心头一惊。他记得那年从城墙回宫后,景曜对自己的态度变得戒备而疏离。只是当时年幼,宫中的种种迹象,自己何曾留心过?待渐渐成长后,回忆前尘往事,似乎才发现一些端倪。命运就像一双看不见的手,一步步将他们推到今日的境地。

景曜的话拉回了他飘忽的思绪:“若当年,孤不是太子,诸公子皆可争取储位。沐月可曾想过坐上孤这个王位?”

师月没有犹豫,再次欠身一拜,语意至诚:“无论是沐月还是师月,臣,都没有忘记曾经的誓言。”

屏风后,按揉太阳穴的手指蓦地一顿。景曜神情微怔,若有所思。

沉默的时候,时间过得极为缓慢。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经通报就闯入偏殿,内侍路析手捧一份卷轴,神色慌张,跪倒在屏风前。

他高举卷轴,声音尖利得刺耳:“禀王上,南疆加急军报!公子擢星遇袭,被、被俘敌营!”

“什么?”师月听到军报的第一时间就起身,跌跌撞撞地急奔至路析身边,攥紧他的衣袖,颤声问:“消息可属实?”

“王上,千真万确啊!”路析苦着脸看了一眼师月,又带着哭腔向景曜报告。

屏风上的阴影剧烈一晃,景曜也快速冲出,神情冷峻得可怕。他负手踱步,思索片刻后,沉声下令:“路析,传命禁卫营,立刻拨出精兵一千,孤即刻、赴南疆,亲征乱军!”

路析的震惊不亚于手中军报的份量,他不及细想,立即领命退下。

师月见景曜准备转身离去,连忙挡在他面前,深深一揖:“月斗胆请求王上,让月随军出征!”

“你说什么?”景曜看着他,眼中燃起一股怒火,“你一个琴师,到军营去能做什么!”

“月愿意为王上、为擢星做任何事,只求王上应允。”他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擢星之劫,月难辞其咎,只希望能亲眼看到擢星无事。”

“原来,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景曜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紧盯着他,努力压低的声音中传出无穷的恨意,“如果,擢星有任何不测,孤要你为他填命。”@

(待续)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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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Epoch Times Can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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