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头，一队车骑浩浩荡荡而来。

骑士披甲，前后导从，兵士持戟，车马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站在人群里观看的，是一个当时还没有多少人认识的南阳青年——刘秀。

那时的刘秀，还远不是后来那位光复汉室的光武帝。王莽天凤年间，他离开南阳来到长安。此行并不是为了争天下，也不是进京做官，而是求学。当时的刘秀家境算不上豪富，史书甚至留下了一个很生活化的细节：他曾与同学凑钱买驴，再把驴租出去，以所得补贴在长安的开销。

但刘秀并不是一个只知道埋头读经的书生。他也喜欢游侠、斗鸡走马，对长安城里的官场人物和朝廷政事颇感兴趣。也就是在这段游学生活中，他有一天看见了一个让他深感震撼的场面：执金吾出行。

刘秀于是说出一句后来流传千古的话：“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那时的刘秀不过二十岁上下，还只是个从南阳来长安求学的年轻人。他站在帝都街头，看着执金吾车骑浩荡而过，大概不会想到，自己这个愿望其实说小了。公元23年，他如愿娶到十九岁的阴丽华；公元25年，他在河北称帝，建立东汉。当年那个站在长安街头羡慕执金吾车骑的南阳青年，最后得到的，远远超出了自己当初的想像。

问题来了：日后做了皇帝的刘秀，年轻时最羡慕的官，为什么偏偏是“执金吾”？

“京师警备长官”

执金吾这个名字今天听来很陌生，在汉代却是京师重臣。它的前身叫“中尉”。班固《汉书·百官公卿表》说，中尉是秦代已有的官，“掌徼循京师”，也就是负责在首都巡察、警戒、防备盗贼。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中尉改称“执金吾”。

《后汉书·百官志》记载：执金吾官秩中二千石，负责宫城之外的警戒，防备突发事件和火灾，定期绕行宫外巡察，同时还管理兵器。宫城内有卫尉巡察，宫城之外则有执金吾，两者“相为表里”，一内一外维持皇城安全。

换句话说，执金吾负责的是整个京城的防卫与治安，是帝国的高级武官，其职权相当于现代的首都警备司令、卫戍司令或警察总监。

执金吾的排场

执金吾的排场有多大？《后汉书·百官志》保存了一条很生动的《汉官》记载：执金吾部下有缇骑二百人，另有持戟者五百二十人。出行之时，“舆服导从，光满道路，群僚之中，斯最壮矣”。

“缇骑”中的“缇”，是一种赤黄色。这些骑士因服色得名，是执金吾手下直接用于巡察、警备的骑兵。

两百名骑士，再加数百持戟兵士以及车马、服饰和前后导从，一支队伍从长安大道大摇大摆地经过，难怪史书用了四个字来形容：“光满道路”。

汉代官员身份高低，不只是写在官印和俸禄上，也直接显示在车马、冠服、仪卫与导从之中。谁坐什么车，谁能带多少随从，什么人可以在前面清道，都属于礼制秩序的一部分。

皇帝出门 前方清道

执金吾还有一项非常显眼的差事：皇帝出行时，在前方为皇帝清道。《汉书》记载，执金吾属下原有“式道左右中候”等官。皇帝车驾出入时，他们负责前导；《后汉书》又说，车驾出行时，式道候“掌在前清道”，回宫时持麾到宫门，宫门才开。

官兵先行，驱避闲杂人等，控制道路，随后才是皇帝车驾和大队仪仗。古人所说的“鸣锣开道”，虽然是后世常见说法，但背后这种高级官员或皇家车驾出行时先行清道、行人回避的制度，很早便已存在。

执金吾因此不只掌握实际警备力量，也经常出现在最能显示皇家威仪的场合。难怪一个初到长安的年轻人，会一眼记住这个官。

“金吾”到底是什么？

这个官名还留下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执金吾”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古人的解释并不一致。

东汉学者应劭认为，“吾”有“御”的意思，执金吾就是“执金革以御非常”，手执兵器，用来防御突发事故。

唐代颜师古却提出另一种说法。他认为“金吾”是一种可以辟不祥的鸟，天子出行时，官员手持这种鸟的象征物在前面先导，因此官名叫执金吾。这个解释后来流传很广，今天台湾教育部《重编国语辞典》也同时收录了应劭与颜师古两说。

而且还有第三种解释。

晋人崔豹《古今注》说，“金吾”本身是一种棒，铜制，两端涂金。清代学者俞樾后来就据此反对“金吾是一种鸟”的说法，认为所谓“执金吾”，就是手持这种象征警卫权力的金吾棒。

所以，“金吾”究竟是辟邪鸟、兵器之义，还是一种仪仗用棒，古代学者自己就有不同看法。今天能够确定的是，这个名称与警卫、先导和防御职能密切相关。

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愿望

刘秀当年说“仕宦当作执金吾”时，还只是一个到长安游学、没有显赫官位的年轻人。

后来天下大乱，王莽的新朝迅速走向崩溃。公元22年，刘秀与兄长刘縯在南阳起兵，加入风起云涌的反抗王莽的时代浪潮。第二年，王莽派王邑、王寻率大军围攻昆阳。刘秀当时兵力远少于对手，却亲自率少数骑兵突围求援，又带援军杀回城下，最终在昆阳之战中击溃新朝主力。

但昆阳大捷之后，刘秀并没有立刻飞黄腾达。他的兄长刘縯因功高声望日隆，反而遭更始帝刘玄猜忌，很快被杀。刘秀当时羽翼未丰，只能忍下悲痛，返回宛城向反王莽阵营拥立的汉室皇帝更始帝谢罪，甚至不敢公开为兄长服丧。此后，他被派往河北招抚各地。这一去，反而给了他真正建立自己势力的机会。

后来他联合河北当地豪强和将领，先后击败王郎，又收降铜马等大批农民军，军力迅速壮大。公元25年六月，部下再三劝进，刘秀终于在鄗南千秋亭即皇帝位，改元建武，这就是后来的汉光武帝。

当年那个站在长安街头、看着执金吾车骑而心生羡慕的年轻人，最后没有做成执金吾——他成了执金吾所侍奉的皇帝。

《后汉书·百官志》在介绍执金吾仪仗时，仍特意把刘秀这句话记了下来。大概也是因为，没有哪一句话能比它更直接地说明执金吾在汉代人眼中的风光：

两百缇骑在前，数百持戟者随从，车骑舆服一路而过，“光满道路”。

一个进京游学的二十出头的青年，站在长安街边看了一眼，便把这个场面记了一辈子。

参考资料

本文主要参考了班固《汉书·百官公卿表》、范晔《后汉书·皇后纪》《后汉书·百官志》以及王应麟《玉海》等资料。

（点阅【礼仪之邦】系列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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