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这是一篇投稿,作者是骆驼。)
一
《平凡的世界》前几年被拍成电视剧,引起了对原著的争论,现在我站批评方。高三那年,我曾经反复咀嚼过《平凡的世界》,在压抑、前途未卜又满怀期望的青春期,孙少平的成长故事很励志;里面反复提到一本小说——《白轮船》——被我记住了,虽然并不知道写的什么故事。以至于刚刚踏入大学校门,我就写了一篇散文——《永远的白轮船》——参加征文,以满足我不太强烈的文学梦。我老家的村头,有个小小的湖泊,顶多一两百亩,是我儿时的乐园。夏天采藕带、游泳,秋天摘菱角、划船,冬天的时候,荷花荷叶水草全部凋零,湖面空空荡荡,白光粼粼,远远望去像一面镜子,所以我把这个小小的湖泊比作白轮船。
大概二年级的冬天,我跟另外两个小孩,偷偷把包湖人的船撑到湖心玩耍,棉裤也弄湿了。因为怕父亲责骂,回家也不敢说,一直穿到晚上睡觉,才被母亲发现。现在回想,父亲很和蔼,几乎从来没有打骂过我,可为什么还是怕他怕得噤若寒蝉?也许是他骨子里强势严苛的一面,我从小便有所觉察,只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他的严苛和强势,并不针对我。
每到深秋,湖里的菱角最熟最肥。父亲划着船,大半天能摘满满一篓。提回家,煮熟了,晚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用菜刀把菱角的壳砍开,把乳白色的菱角米拣出来。那时我十来岁,早上上学时,外套口袋里已经放好了一把菱角米,这是我早读课的零食。其实连吃几天就腻了。吃不完的,父亲再把它们晒干,放起来过年用。
按照家乡的习俗,春节拜年客的酒席上,照例会有一道莲子羹。但是莲子往往要买,父亲就用菱角米代替,味道也好,又与莲子有别,很受欢迎,又省钱,虽然费了人工,他却觉得划算。他的聪明与细腻,在很多类似的事情上都有体现。后来我渐渐明白,其实这些几乎都是为了省钱而逼出来的。
我刚上小学那年,他让在县城当干部的四叔,帮忙买了一辆“凤凰”自行车,一直骑了十几年。直到大学毕业第一年,我回家过春节,他心情大好,精神也放松,换了一辆新车,自行车。
二
忘了初三还是高一,冬天,没电。
放假回家,晚饭后,在他们的房间里,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聊天。
老房子不透风,透气。屋内和屋外的温度一样。
父亲淡淡的说,XX家的小儿子,听说是被打死了。
母亲不知原委,问怎么回事。
父亲照例是不太耐烦,不过讲述的欲望总能战胜不被理解的情绪,语调很快就平缓下来。
那家的小儿子在县城学厨师,跟着师父去给人喜宴烧菜。不当心把人家里的东西打翻了,结果就被人打死了。他爹得到消息,赶到火葬场,只拿回一个骨灰盒,尸首未见。
他们平平静静的说着,议论着。
小小的灯火摇曳。
不通电的乡村的夜晚,漆黑一团,初冬的寒冷更加剧了这种漆黑。无边的黑暗包围着我们的房子。我觉得它风雨飘摇,脆弱不堪,随便来一阵风、一阵意外,就能把它砸倒,让它轰然倒塌。就像《三只小猪》里小猪盖的草屋,恶狼大吹一口气,就能把它掀翻。我觉得也有个什么怪物坐在黑暗中对我们虎视眈眈,我们渺小得比蝼蚁还微不足道,只要这怪物一张嘴,就能把我们吞噬。
冷,清冷,冷到骨子里。
这件事,这种清冷,很快被滚滚向前的人与事覆盖了,却难以被冲刷掉,虽然我很少记起。也许与此相关,在那之后很长的时间里,我对外面的世界总有一种恐惧。
我突然想起来,没有电的日子,我们家很少点蜡烛,那是一种奢侈。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一天,一个女生找到我家来,吃了一顿饭。走的时候,她说,我很喜欢你们家的温馨和安静。我想,难道还有谁家里不是这样吗?
三
今年四月,我回到了老家。
老房子经年空关,白墙黑顶的瓦房,在左右小楼房的夹击中显得矮小土旧,黯然无声。
屋子前面的池塘边一排水杉,门口一排樟树,高耸直立,已然成年,对久不归家的我来说,显得突兀。种树、卖树是他晚年去深圳前的专业之一,但我不知道这些树是何时种下的。它们于我,像是不速之客:这不是我少时家门口的样子。右边那棵跟父亲同龄的枣树,因为挡路,已经锯掉。跟我同龄的那棵,孤然耸立在左边,与锯掉的那棵相比,长势竟然不同。除此外,几乎一切未变,其实一切都已改变:这个家,多年无人居住,从床头到灶头,从鸡笼到猪圈,全都空空荡荡。我记忆中的从前,每到黄昏,母亲手持簸箕,不待叫唤,鸡便成群欢快地跑回进食。我若在边上玩耍,吓得吃过晚饭的鸡不敢进鸡笼,母亲便会呵斥——这些稀松平常的场景,曾经固定得如同“海枯石烂、天荒地老”的承诺,我默认它们会一直持续,永不改变。我久不回乡,难道是害怕面对永不可再现的过往?
穿过堂屋,来到后院,杂草过腰,显示出蛮荒的生命力,但葡萄树已经灰飞烟灭,连一点枯败的根茎都没有剩下。是后来被砍掉了,还是病死了?我不曾问过。即便我再也不会像少年时那样,爬梯子上去,坐在屋顶,就着斜阳,边摘边吃,我也总以为它们还在那里,葡萄藤每年照例都会四处展开,照例爬满半个厨房屋顶。
厨房里灶台依旧,碗柜仍在,一只大汤勺斜置在碗柜顶上,柜子里还有几只旧碗,不用看我也知道,碗底刻着我的名字。碗柜朝外的一侧挂着的筷子篓,呈现着多年油渍的光泽,几只筷子仍然插在里面,它们的生命在几年前就戛然而止,定格在他们被我们接走的那一刻,从那之后,再无人使用它们。碗柜右边的台子上,油瓶和盐罐子静静并列。它们何辜,被人一起遗忘?
碗柜左边的两口水缸,各盖着一口铁锅。里面放的什么?我把锅掀开,一口缸里是碗筷塑料桶,另一口放置着一堆篾器,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映入眼帘。
这两堆完整的物事,令我心中剧痛。世间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物是而人非,你记忆与情感深处的细节全都成了无主孤魂,无处释放。
此时此刻,他的骨灰摆放在堂屋的方桌上,遗像端放中央,族人在安排各项后事。我知道他已经永别,就像筷子篓中的筷子,他的生命也定格在前几天的凌晨三点。我受不了所有这些,他的劳动成果,这个房子里的一切,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桌一椅,一盆一碗,全部是他含辛茹苦、心血的凝结。今天这些东西都在,但我不知道它们继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从我们把父母接到深圳,离开老家的那一天起,所有这些旧物就失去了价值和意义?为什么阁楼上的箱子里,簇新的棉袄被子,放置了几年也没有一丝霉变的气味?它们还要留作何用?它们这样好端端的存在着,是在做给谁看?又没有兵荒马乱,是什么把昔日的欢歌笑语夺走了?越长大我就越感到,生命的尽头没有什么值得窥探的秘密,与其走向烟花般的死胡同,不如呆在从前,永远停留在少时四口之家的氛围中。
四
四月的深圳,天气渐热。他只能躺在那里,说不出,动不了。给他翻一下身,他就紧皱眉头,显得很痛苦。渐渐有臭味从他身上传出,我以为是汗臭,后来发现是从口腔发出,也许,他的内脏已经开始腐烂。
前几天,他还会自己颤巍巍坐起来,不听任何人劝阻,想要下床。他说要回老家。
他的病情在三月中旬急转直下,高烧,神志不清。
还在他清醒时,我说,是否想回老家?他摇头,但是又说想治疗得有点效果,能够坚持到年底,然后回老家,在老房子里自生自灭算了。他其实是想回去啊!
老房子几年没住人了,还能住吗?我嘴上应着,但心存疑虑。
三月二十号,他还能坐起来、说话。二十四五号时,说得含混不清,猜都很难猜到了。他自己从病床上硬坐起来,脚往下抬,嘴里念念叨叨:回老家去。二十七号转到临终关怀医院,跟他说是回老家了,他躺在病床上,头却侧过来在观察,看看是不是在老家的房子里。
四月十六号凌晨三点,他走了。他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他只在去年说过,想埋在老房子的家门口。我没能满足他,没有满足他,不愿满足他。
他一九四八年二月初七出生,六姊妹,大姐最大,接下来五兄弟他排行老三。他的父亲是个憨厚老实的篾匠。长大后,“憨厚老实”这四个字在我对族人的观察中得到了印证。族人大多有些蠢笨,我爷爷也不例外,是我奶奶的到来改变了一切,她精明能干,她生的六个孩子都像她。
孩子越多就越穷。奶奶对老大老二寄予厚望,一个读到师范,一个读到高中。这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农村是很高的学历。他是老三,自动被设定为操持家务的人,八九岁就开始帮家里做事,里里外外,到他成人、成家、成了老人,一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没有停息过。村里老人曾对我说,你爸爸从八九岁开始,手上就长满了茧,吃不饱穿不暖,风里来雨里去,有时候去挖点鳝鱼泥鳅卖了换钱,也是拿给在读书的老大老二用了。我现在想,在从小生活的环境中,别人对我好而我不觉得亏欠,全部是他用命换来的。
去年开始化疗后回家休养的间隙,他还在阳台上把他的旧纸板整理好,叫人来运走。这是他到深圳后给自己找的“工作”,每年卖废品能卖一万多块钱,他觉得很安慰,毕竟还能贴补家用,不是个废人。
但很快,他基本上只能在医院病床上度过,手脚上的老茧渐渐褪去,我常常想,这是他这辈子最细皮嫩肉的时候了。
他在病床上,在半清醒半糊涂的状态中度过了七十岁。那天母亲告诉他,今天是你生日啊!他很不开心,皱着眉头——他知道生命将尽,心情不好。
四月十六日凌晨三点,他离开了,带着他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最后半个多月,他一次次被死神拖着往前走,他自己是否知道?他那么容易恐惧害怕,手不能动口不能言,无人替他陪他安慰他,他该是多么无依无靠?或者他是在老房子里四口之家的幻觉中离开的?我想起来就疼痛难忍。他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腹部深深的凹进去,腿如麻杆,背心暂留余温。我给他换好寿衣,戴上帽子。他看上去清瘦、整洁,安详地躺在那里,完全是自顾自睡着的样子。
来到人世间一遭,除了他的辛酸和劳作,他活过了折折叠叠的一生。在跟我和姐姐冲突的地方,他把他的愿望、诉求都折叠起来,不愿强求、委屈我们,但也不放弃自己的念头。他就像一张纸,无尽的压缩他自己,把自己的心事叠好放在最小的空间。他这一生,太多愤懑、委屈与疙瘩。他既瑟缩一团又尽情绽放,既多愁善感又喜开玩笑,既隐忍又肆意,既自卑又自傲。他的复杂与多虑,我的文字不及万一。
他的葬礼上,来的多是亲眷好友。我从几个堂姐的恸哭中,看到了他的形象。大堂姐嫁在了湖对面的村子里,她跟父母吵架,跟大姐夫不开心,都来跟他讲。他名为老三,在家族凝聚力和号召力上,实为老大,爷爷奶奶去世后,是他真正用心愿和行动维系着五兄弟、六姊妹这个大家庭。这几年我常常觉得他迂腐,对他的不满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加掩饰。现在,他走得越久,我就理解得越深:至亲之间的至爱,是每个人存在的支柱。我对他的所有眷念,是因为生而为人,我知道他对我和姐姐的付出毫无保留;甚至,我们是榨干了他的血、踩着他尸骨在前行。
他留在世间的,是那栋终将维系不住的老房子,和我们心底温暖的家。老邻居眼红红的过来,说,当时这大瓦房造得多不容易。这几根檩子,一根都要一百三十多块,好多人弄完檩子,就没钱买灰砖砌墙了,只能用土砖。你们这房子,用的都是灰砖,结实。
在他人生的最后十个月,我陪他一起煎熬,常常烦躁郁闷。待他撒手而去,我似乎如释重负。一晃,从他走到现在快两个月了,我并没有更轻松,反而加倍想他。
有些痛,只会越来越深重:他的生命结束了,我却可能永远不得解脱。
声明: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加国头条 属于信息发布平台,加国头条 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0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