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客至

师月醒时，已是次日天明。

他坐起身来，发觉身上已换了一身洁净中衣。环视四周，仍是乐署偏院那间旧屋，布局如故，却处处与往日不同。

墙角的铜炉燃着上好木炭，暖意沉沉，却无一丝烟气。室中陈设，坐榻、案几、屏架等皆雕纹嵌玉，透着内敛的光泽。师月低首，又见身上衾被、榻上软垫，更换作满绣绢面、蚕丝衬里的奢华之物。

那柔软温暖的触感，仿佛一瞬间把他的记忆拉回到昔年。

公子沐月，已经是个很遥远的名字了。

案几上，粗砺陶具换作一套螺钿漆壶与漆碗，师月为自己斟了一碗浆饮，蜜合色的浆汁入口甘甜，尚带余温。

他垂目端详那漆碗，若有所思。手腕拧转之际，镶嵌的白贝渐渐折射出层层虹光，流转不定。

忽而屋门响动，三名寺人鱼贯而入。为首一人衣饰较为考究，上前揖拜，满面堆笑：“琴师气色大好，王上亦可安心了。”说罢回身催促：“还不快为琴师更衣！”

师月抬首一瞧，那两人各捧一方漆木托盘，其上整齐摆放一套浅青色衣袍，并发带、玉石革带等饰物。他知是王命，亦不多言，由着内府处置。

两名执事寺人默默施礼，更衣之际动作恭谨而利落。那掌令寺人立于一侧，微躬著身子，态度极为殷勤：“小臣如今暂代内府掌令，原掌令欺上瞒下苛待琴师，王上大为震怒，昨夜就将那厮革职治罪。这房中布置准备得仓促，若有不周之处，望琴师示下，小臣即刻补办。”

更衣毕，两名执事退立一旁。新任掌令细细打量师月，眼前一亮。

只见他一袭浅青色广袖长袍，衣襟、袖缘皆是同色丝线的云纹刺绣，乍看肃静，行止间却隐隐流光，如玉如烟。一条玉石革带紧束腰间，勾勒出清瘦身形，泠然从风，正是南楚贵族竞相追逐的风姿。

师月神色淡淡，不见喜色，仍是向其人一揖，声音温和：“有劳掌令费心。”

“沐月哥哥——！”

一声急促的呼唤自庭院骤然响起。师月循声望去，只见门外一抹藏青色衣影一闪而过，一个身姿矫健的少年已跨过门槛，风一般闯入室内。他的视线方与师月相对，猛然停下，像被钉住般一动不动，双眸死死盯着师月，仿佛要从那张脸上分辨是真是幻。

少年大概十六七岁，面容尚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身形却修长挺拔。几近青黑的窄袖便服紧贴身形，干练而利落，墨色革带勾勒出一截劲瘦腰身，腰间一柄玄铁短刀微微晃动，刀鞘冷光闪烁。

师月打量少年，笑容里略带伤感。但见他鬓边几条细辫，连同余下长发高高束起，一条藏青色抹额固定额前碎发。他的眸子如黑玛瑙般纯粹而明亮，此刻水光隐隐。

“小臣就不打扰七公子叙旧了。”三名内府寺人悄然退下。

行七的公子擢星眉心微蹙，薄薄的双唇抿成一条线，一点点缓步向前。

师月已收敛了情绪，平静地上前两步，撩起衣䙓，就要低首下拜。

擢星一惊，一个剑步冲上前，紧紧托住师月臂弯，不许他下拜；又不肯松手，生怕他下一刻就要消失一样。

擢星一张口，气息已不稳：“我怎么能受沐月哥哥的礼？”

师月垂首，掩住眸中一瞬的动容，他还是用力挣脱他双手，双膝触地，克制着心中感情劝解他：“君臣之礼不可废⋯⋯”

话音未落，就听“扑通”一声，擢星几乎同时跪在师月面前。

“你⋯⋯”师月大为震动，猛地抬起头。

擢星挺直了背脊，倔强地反驳：“从来只有我拜哥哥，哪有哥哥拜我的道理？”

师月见他眼眶红得厉害，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半晌说不出话。终究他轻声叹息，话语中也多了几分亲近的责备之意：“擢星，别胡闹。”

听到师月唤自己名字，少年蓦地一笑，眉眼弯弯，笑意仿佛自心底溢出：“三年了，我终于见到哥哥了。”说罢，眼角却滑落一滴泪。

师月苦笑着摇摇头，正想伸手替他抚去泪水。

他们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一人影立于多时。玄绛二色的深衣暗如幽夜，黼黻并五彩凤纹华美而扬厉，散发出君临天下的冷峻气息。他负手而立，衣袖吹落不动，唯有指节在袖中寸寸收紧，攥成双拳。

“孤来得真巧，”景曜的声音不高，却让屋内气息骤然凝滞，“见识了一场——兄弟情深。”

师月的手停于半空，手指一僵。擢星转过头，正对上景曜冷峻的目光。

“王兄⋯⋯”擢星怔了一下，神色慌乱，下意识地去拉师月的衣袖，想带他一同起身。

师月却已先行收回手臂，不动声色地避开擢星，并朝他极轻地摇头。

“擢星！”景曜步伐沉重，逐渐逼近。面容透着疲惫的青白之色，先是冷喝一声，下一瞬却语气放缓，让人捉摸不透情绪，“到孤身边来。”

擢星到底听了师月的，独自起身，到景曜身边行了一礼，喉间挤出两个字：“王兄。”

景曜凤目灼灼，盯着师月，不言不动，做出一副等待的姿态。

师月垂首，看不清神色，他双手交叠按地，身子低低俯下，直至额头触地。声音温和而平静：“月，拜见王上、七公子。”

擢星双眸圆睁，本能地冲上前阻拦，景曜抬起手臂横在面前，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擢星不敢越界，又急又气只好将视线转移，不忍去看。

一个常见的跪拜礼，擢星却感觉时间过去了好久，心中煎熬。

“起来吧。”景曜整理衣袖，坐于榻上，声音依旧冰冷。他环顾室内一切物什，又对擢星说，“乐署鱼龙混杂，不是你公子擢星该来的地方。你现在看到师月住得好、穿得好，可以安心了？”

擢星一把拉起师月的衣袖，带到景曜面前，“王兄，沐月哥哥住得好、穿得好，可是我看得出，他过得一点都不好！今天我既然来了，我就不走了，我要陪着沐月哥哥！”

景曜随手拿起一只漆碗，在案上“砰”地重重一掷，冷笑说：“你信不信，孤现在就一把火烧了望兰台？”

“不可以！”擢星脱口而出，“那是兰夫人⋯⋯”

“你既不住在那里，孤留它何用？放眼宫城，孤最厌恶的就是望、兰、台！”最后三字，景曜咬着牙，带着无尽恨意一字一字顿挫而发。语罢，薄唇犹微颤，似是竭力压抑满腔的愤怒。

师月面上的忧色一闪而过，他放开擢星的手，后退两步：“七公子还是回望兰台吧，不要为了臣与王上争执。”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困在这里，每天给这个行礼，给那个行礼⋯⋯”擢星再次拉住他，俊秀的面容满是心疼与不平之意。

“擢星，孤是不是太纵着你了？”景曜忿然起身，站在他们对面，周身透着迫人的寒意，“你看清楚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乐署琴师、月。”

“不，他是沐月哥哥，是公子沐月！”

师月还在努力挣脱他，苦心劝道：“七公子，这世上已经没有⋯⋯公子沐月。”

“哥哥⋯⋯”

“师月，孤将你置于乐署三年不闻不问，正是要你静思己过，恪守宫规，可是，你总是辜负孤的用心。”景曜一时气闷，又起身在屋中踱步，声音在屋中回荡，“昨夜是、今早又是。”

景曜走到屋门侧，望着满院枯叶荒草的萧条之景，沉思许久后，当场宣令：“乐署琴师月，见公子擢星而不拜，不遵君臣之礼，罚、庭院思过，三个时辰。”

擢星情急地跑到景曜身边，抓住他手臂，声音哀切：“王兄，您不能这样折磨他！”

景曜剑眉微挑，似笑非笑：“你在教孤为君之道？孤果然是太纵着你了，恃宠而骄——果然不假。”

两人争执之际，忽然听到师月波澜不惊的声音：“月，领罚。”

师月走到屋门口，向景曜深深一揖，便行至庭中，直直跪下去。

“这就是以下犯上的下场。”景曜看着师月顺从卑微的样子，却无半分畅快之意，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心里。

景曜干脆甩开擢星的手径自离去。擢星原本跟在后面，走到师月身边立刻停下来。他望着景曜的背影，欲言又止。

擢星眼角微搐，忽然精光跳跃，随即毫不犹豫重重跪了下去。他高声说：“师月见擢星而不拜，亦是擢星之过。既然王兄要罚，擢星一同领罚！”

“你⋯⋯”景曜转过身，不可置信望着眼前跪着的两个人。他看擢星的时候，眼中更多的是失望和伤感。他忽然有些头痛，以手抚额，再次警告擢星：“你不要一再挑战孤的耐心。”

“我无意冒犯王兄，是王兄变了，忘了我们三人⋯⋯”

“你住口！”景曜强忍怒火，打断他的话，忽而笑意幽冷而残忍：“师月尚在病中，你若是喜欢折磨他，孤不介意你多来几次乐署。”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院落，再不回头。

小小的偏院，一瞬间安静下来。

师月有点无奈、又有点疼惜地看着身边不知退让的少年。而擢星却露出放松的微笑，开心地唤他名字：“沐月哥哥。”

“不知轻重。”师月故作严厉地训斥，声音里却抑不住久别重逢的欢喜。

“是王兄负哥哥在先，我怎么就不能为哥哥出头？”

“王上⋯⋯才是你的哥哥。”

“他不恢复你的公子身份，我就不认他。”他见师月仍是忧虑，只好安慰他，“沐月哥哥放心，我有分寸。王兄即位以来，对我极是宽纵，他不会真心罚我的。”

“那你更要向王上请罪了。”师月耐心地劝说。

“我才不走，最好我也一起病了，王兄才知道他的处罚有多么重！”

师月语气加重：“擢星，今日王上发怒不是为我，而是为你。你若为我好，现在就去向王上请罪。”

“哥哥不是哄我走？”擢星委屈地抿起嘴，抬首直直望着天空，“反正这院子，我也不是第一次跪了。”

擢星有些可怜的模样，师月看在眼里，心里又添一重愧疚，默默不语。

“哥哥可还记得，两年前的一个晚上，也如昨日下着冬雨⋯⋯”擢星兀自回忆着，“我拼命地敲门，哥哥始终不肯理我，然后我就跪在这里，求你开门，让我看一眼。”

“擢星⋯⋯是我对不住你。”师月自然不会忘记他描述的那晚。@

（待续）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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