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的上海街头，如果迎面走来一位最时髦的摩登先生，大概会是这副打扮：头戴西式礼帽，身穿笔挺西装，脚蹬锃亮皮鞋，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手里还少不了一根细长的西式手杖。

这根手杖，当时有个很有时代味道的名字——“文明棍”。

若今日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很容易觉得奇怪：棍子就是棍子，怎么还分“文明”和“不文明”？

其实，“文明棍”三个字恰好留下了晚清民初中国人初识西方文明时的一个历史切片。那个年代，西式礼帽可以叫“文明帽”，西洋话剧叫“文明戏”，新式婚礼可以称“文明结婚”，西式手杖自然也就成了“文明棍”。近代史学者黄克武的研究指出，现代意义上的“文明”在1890年代以后迅速进入中国思想界；到了辛亥革命前后，“文明”更成了一个充满时代感的新名词。

一根手杖，竟然代表了“文明”。这背后，其实有一段很长的故事。

西方绅士为什么总拿一根手杖？

手杖当然不是西方人的发明。古今中外，人类很早就知道拿木杖助行，中国古代也有杖、鸠杖、策杖等不同形式。

在希腊神话中有一个著名的“斯芬克斯之谜”（Riddle of the Sphinx）的故事，里面就出现了手杖。

说的是斯芬克斯（Sphinx）盘踞在古希腊城邦底比斯（Thebes）附近，向每一个过路人提出一道谜语：“什么东西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走路，晚上用三条腿走路？”答不出来的人便会被它吃掉。

路过的希腊英雄俄狄浦斯（Oedipus）给出的答案是：“人”。因为人在生命的“早晨”——婴儿时期——用手脚四肢爬行；到了生命的“中午”——成年——用两条腿走路；到了生命的“晚上”——老年——则要借助一根手杖，因此成了“三条腿”。斯芬克斯听到正确答案后羞愧自杀，俄狄浦斯因此解救了底比斯，后来成为底比斯之王。

但近代欧洲绅士手里的cane或walking stick，早已不只是老人走路用的拐杖。

17、18世纪以后，手杖逐渐成为欧洲上流男性服饰的一部分。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收藏的一幅1678年的法国时装版画中，路易十四宫廷里的时髦男子手中已持有一根细长手杖。这幅作品是法国月刊《风雅信使》（Mercure Galant）特刊中的画作。

而大英博物馆收藏的18世纪手杖柄，甚至以瓷器、珐琅制作，装饰花卉、人物和风景，显然不是单纯为了搀扶老人。到了19世纪，手杖更成为都市绅士的标志性配件。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ET）介绍一件1885年的美国手杖时便指出，19世纪午后散步是时髦人士展示衣着与优雅举止的场合，而手杖正是一件“elegant accessory”——优雅的配饰。

它甚至还有自己的“拿法”。

瑞典学者彼得・安德松（Peter K. Andersson）研究19世纪都市手杖文化发现，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甚至会评论、嘲笑一个男人拿手杖的姿势。拿得太招摇，显得轻浮炫耀；拿得太粗野，又不像gentleman（绅士）。区区一根手杖，竟成了男人展示自制、身份和都市风度的小道具。

所以那时的西方绅士，礼帽、西装、皮鞋、手杖往往是一整套形象。史密森尼学会甚至形容，20世纪初手杖曾如同绅士服饰上的“惊叹号”：衣服穿好了，最后拿起手杖，整个形象才算收尾。

这样一套打扮漂洋过海来到中国，中国人看到的自然不只是一根木头。他们看到的，是“西洋绅士”。

为什么偏偏叫“文明棍”？

“文明”本是中国古已有之的词。《易经・乾卦・文言》便有“见龙在田，天下文明”。但古人的“文明”，与今天 civilization所指的现代社会发展概念并不完全相同。

19世纪中国与西方、日本交往日深，“文明”逐渐被赋予新的含义。黄克武的研究指出，civilization早期曾被译为“教化”“开明”“礼文”等，后来“文明”逐渐成为固定译法。日本明治时期“文明开化”的流行，以及福泽谕吉《文明论之概略》等著作，也深刻影响了东亚知识界。

1890年代以后，这个新意义的“文明”在中国迅速流行。它当时不只意味着抽象的政治制度、科学知识，还带着非常具体的生活想像：剪辫、放足、穿西装、戴礼帽、坐火车、进学堂、看新戏，都可能被视作“开化”与“文明”的一部分。

于是便出现了一批今天听起来颇有趣的词。

西式礼帽——文明帽。
西洋话剧——文明戏。
西式婚礼——文明结婚。
西式手杖——文明棍。

“文明棍”甚至还有一个更洋气的称呼：“司的克”，就是英文stick的音译。《中国国家地理》介绍民国服饰时，也把文明棍称作绅士的“洋味”拐杖。

辛亥革命以后，这股风气尤其醒目。历史学者张鸣描述民国初年上海风尚时，就提到街头有人“穿西服，戴西式礼帽，称为文明帽，手拿西式手杖，称为文明棍”。

所以，“文明棍”并不是说这根棍子本身具有什么文明功能。它其实是那个年代中国人给“西式生活方式”贴上的一张标签。

“文明棍”最后消失了

到了20世纪，西方男性服饰越来越简化。礼帽逐渐退出日常生活，手杖也不再是男士出门的必备配件。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的资料显示，20世纪初“Vogue”等时尚刊物仍把手杖列为体面男性的时髦用品；但后来这种风尚逐渐淡出。

中国的“文明棍”也跟着就消失了。今天，如果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西装，无缘无故拄根手杖上班，人们大概不会觉得他“文明”，反而会多看两眼。

可是，“文明棍”这个已经过时的名字，倒留下了一段很值得回味的历史。

一百多年前，中国人面对突然涌入的西方世界，最先看见的往往是它的外表：坚船利炮、火车电报、西装皮鞋、礼帽手杖。于是穿上西装，戴上文明帽，再拿一根文明棍，仿佛就穿上了“现代”。

但真正难以移植的，并不是一根文明棍、一顶礼帽，而是背后长期养成的社会习惯与公共礼仪。中国本来也有一套绵延千年的“礼”文化，讲究敬长、让客、谦辞、守序。民国时期，传统礼俗虽受到西化与都市生活冲击，却远未消失。后来尤其经过“破四旧”与文化大革命，许多传统伦理和日常礼俗被当作“旧文化”扫荡，这才是近代中国文明习惯断裂中最令人痛心的一幕。

文明不是手里拿什么，而是遇到别人时怎么做。排队时愿不愿意耐心等候，进门时会不会替身后的人扶一下门，公共场所是否知道降低声音，意见不同时能不能保持雅量，自己的方便会妨碍别人时，是否愿意克制一点。

从这个角度再看“文明棍”，就会觉得这个名字颇有意味。一根手杖很容易买，一套西装也很容易穿，而真正的文明，却不是拿在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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